明天是奶奶去世的一周年,老家话里只说“周年”。昨天电话里跟爸爸说“真快啊。”立即感到说错了。一寸与两寸之间的差距就在于此吧。去年过年回老家,匆匆地走了几处亲戚,却不曾去给奶奶上坟,原因是老家的亲戚太多,赶不过来。我们就是这样,在世俗与礼教中渐渐失去了自由表达思想和情感的机会和表情。
中国农村对于死亡的认识是奇怪的,其一表现在死人的一方需要大摆筵席,招待吊唁的亲戚。我小的时候在老家看过许多次别人家出殡的仪式。响器班是专门请的,吹吹打打,由孝子贤孙持了招魂藩和孝子棒走在队伍前列,身后随了哭哭啼啼的媳妇们(大多是用类似于唱戏一般的调子干嚎而不见落泪)。队伍走到村子中央地带,便要停下来,演奏一两个小时。村里往往有人搬了板凳前来观看,仿佛大城市的人在街头看什么节的开幕式(我看上海旅游节开幕式的时候便有这样恍惚的联想)。其二表现在大多数人对死亡的默然,或曰坦然。我的三爷爷活着的时候,每次跟儿媳妇闹了别扭,便一个人到他的墓地上坐一晌,仿佛在期待未来的生活。北方农村许多人家里,如果有老人生病或上了年纪,便会早早预备下一口棺材,只是没有上漆,停在柴禾房里或在院子里专门搭个棚子。老人并不介意,因为好木材不好找,万一哪天蹬了腿,反倒让儿女作难。
林徽因在纪念徐志摩的文章里说“现在这事实一天比一天更结实,更固定,更不容否认。志摩是死了,这个简单惨酷的实际早又添上时间的色彩,一周,两周,一直的增长下去......”我常感觉朋友之间的这种对死亡的悼念多少有些矫情和不纯粹,比起血缘亲属来,前者不可避免掺杂了某些借机放荡自己情绪的杂质。然而,人死去之后,这种空缺的事实却的确是坚固的了。希望奶奶在天上一切都好,并能和我亲爱的爷爷幸福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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